「我不要当一位像我母亲的大人」

「我不要当一位像我母亲的大人」

妈妈收到我的成绩单,直接往我脸上丢,并大喊:「我没有你这种女儿。」

女孩与其他兄弟姊妹比起来,显得特别娇小。而她厚重的黑框眼镜挂在脸上,更像要拉垮她的小脸蛋一般。

我觉得女孩只要随便一跳一跃,脸上的眼镜肯定就会掉下来。

女孩的父母都是高知识分子。爸爸是留日的归国学人,妈妈则是台湾数一数二大学毕业的高材生。听说在校时,妈妈就是一位成绩优异的风云人物。

女孩在家排行老幺,上面还有哥哥、姊姊。

在我们这一个社区,这一家人显得非常特别。

因为当放学后或週末时,家家户户的小孩都会蜂拥而出,在社区中庭,踢球、打羽毛球、骑脚踏车。

唯有他们家的小孩,鲜少见到。偶尔见到,也是彬彬有礼,乾乾净净,硬是不同。

女孩的母亲对照于父亲的温文儒雅,明显强悍、能干许多,绝非「慈母手中线,游子身上衣」的传统母亲。家里大权在握的是母亲,且要求极为严格。

女孩特别引起我注意的原因,是她的眼神与表情。

女孩没有一般孩童该有的天真无邪的笑容。她的脸上永远像是蒙上一层浓雾般,淡漠、阴沉,好似有解不尽的纠结。

她乌溜溜的大眼睛闪烁的不是好奇、欣喜到会吸引人的闪亮光彩,而是深邃、不可测的阴郁寡欢。

三个兄弟姊妹慢慢长大,其中大哥简直是我们社区的模範生,在社区的小学,乃至国中,都名声响叮噹,最后,自然如愿考上第一志愿的高中。

姊姊也不遑多让,不仅学业成绩优异,美术作品更是四处获奖。

常见他们的母亲在社区逢人轻描淡写,状似谦逊地说:「没什幺啦,就是让他们顺其自然。他们刚好有这个才能,我们当父母的,只是尽一点小小的心力,栽培一下而已啦。都是看他们自己啦。」

可是,从来没有听过母亲在人前谈过幺女的「丰功伟业」。

原来,小女孩的成绩普通,更没有其他傲人的才艺。不仅如此,小女孩的数学奇差无比,不仅从来没有考及格,甚至还只考个位数。

一天,小女孩哭丧着脸,独自走回家。

我关心地问她:「发生什幺事了?要不要跟阿姨说说?」

小女孩坐下来,毫不闪烁、遮掩地告诉我。

她说她是数学白癡,无论再怎幺样努力,就是学不会。

这次月考,她数学只考六分。她回家要完蛋了。

我问她:「怎幺了?妈妈会骂你,还是会修理你?」

女孩摇摇头,说:「不是妈妈。妈妈大概习惯了。她只会脸很臭的签名,完全不理我,是哥哥。因为妈妈叫哥哥要教我数学,可是哥哥教的时候,很兇。我愈不会,他骂得愈大声。他愈大声,我就愈害怕。愈害怕,我就愈不会。哥哥生气起来,还会拿铅笔盒敲我的头。」

女孩摸着自己的头顶正中央,她说:「就是这里。现在还会隐隐作痛。但是,他再敲我的头,也没有用啊。可能还会把我敲笨。

「我真的不知道该怎幺读数学。我只好乾脆用背的,把题目和答案都背起来。我只能祈祷老师出一样的题目,我便可以把答案写出来。不过,如果题目调整过,我就不会写了。所以,这个六分是我背来的。」

听完女孩说着数学噩梦,我真是身心难受如针螫。

「背数学」,这完全与学习、与教育无关啊。

这女孩为了分数,为了给父母和哥哥一个交代,真的是已经卖命了。

女孩上国中之后,遇到一位很严厉的英文老师,可能因为她在家早已习惯被严厉对待了,所以虽然没有参加美语补习班,但女孩的语文天赋得以发挥。她的英文程度在全班同学中,显得出类拔萃。

女孩后来还代表班上,参加全校的英语朗诵比赛。虽然没有得到名次,也算有一点光荣的事蹟,可以让她与兄姊们相比。

不过,考高中前,大家都看得出她所承受的庞大身心压力,女孩极度焦虑。

本来就淡漠的脸蛋,线条绷得更紧。

女孩随时都在低头读书。

放榜后,女孩没有考上第一志愿的女中,无法当她姊姊的学妹。我开始担心她整个暑假,该如何度过。

一日,在便利商店巧遇。我问她:「还好吗?」

女孩倔强地抿抿嘴,耸耸肩,说:「还好啊。习惯了,我早就料到了,也没有多大意外。我妈妈收到我的成绩单,直接往我脸上丢,然后对我大喊:『我没有你这种女儿。』我想她这句话应该是忍很久了。早该说了,也难为她了。忍了这幺多年才说。」

其实,女孩考得并不差,以几乎是少了一科的总分(数学还是个位数的分数啊!),考上第二志愿。

只是,自然离女孩父母的期待甚远。

女孩后来没有读高中,她选择了一所语文职校。

我不得不讚叹这女孩真是聪慧,不像一般年轻人,随波逐流,执意要读高中,当大学生。

我也感念女孩的父母终于抛下面子问题,了解女孩的特质,顺应女孩的专长,愿意让她读职校。

没想到,当女孩不必再接触数学之后,她在职校有非常卓越的表现。

女孩代表学校参加全市的英语演讲比赛,她的学业成绩也如鹹鱼翻身。

女孩的步伐明显轻盈许多,她的脸上也开始出现属于青春少女,有些腼腆,但却灿烂的笑容。

我们不期相遇时,她总会开朗地与我挥手、打招呼。

一切就像灰姑娘仙杜瑞拉遇到王子之后,人生开启了希望光明之门。

女孩最后以全校第一名的成绩毕业。她领到好几张奖状,在毕业典礼上非常风光,无人能比。

在社区碰到女孩时,我特别向她道贺,但我感受到她硬挤出笑容,勉强到笑容瞬间即退。

原来,女孩的毕业典礼,母亲特别盛装参加。

从校长到导师,人人都对女孩夸讚有加,不料母亲却当着众师长的面,语带轻蔑地回应:「她喔,是我们家最笨的小孩了。来你们这种学校,才有机会当草霸王啊。」

顿时,原本一片欢乐的气氛,立刻冻僵。

大家尴尬地乾笑几声,赶紧转移话题。

女孩原本开心、荣耀的毕业典礼,却还是逃不开被母亲贬抑、诋毁的命运。

女孩后来插班、读大学。毕业之后,到小学任教。

当女孩当起老师来,完全「反其妈而行」。对孩子既宽容又慈爱。

她会到每一位学生家里做家庭访问。到了学生家,即使再调皮捣蛋的孩子,她也都能找出孩子的优点。

她告诉家长,他们的孩子在学校表现有多幺可圈可点。隔天,回到学校,她会在课堂上,公开夸讚昨晚拜访的学生。

女孩说:「不是只有成绩好,才值得夸奖。每一个孩子都有他的特质,每一种特质,只要大人愿意正向引导,都可以成为孩子人生的亮点。即使是爱打架的孩子,你可以引导他成为跆拳道高手,也可以鼓励他长大后当最有战斗力的保全。我从小多幺渴望父母能多看我一眼,给我鼓励的掌声,但是,我的渴望从未实现过。我完全了解在被嫌弃中成长的感受。我不会给我的学生这样的童年。我不要当一位像我母亲的大人。」

你可能喜欢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