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怀念老社区的凝聚⋯⋯」从三七五减租到都更,洲美人的矛盾


编辑:陈欣瑜

随着在辅仁大学的学习,尤其是今年心理系的「家庭社会」课程,不管是课堂内的文本分享,还是课堂外自组主题小团体讨论,反覆地思辩自己的工作状态、身体动能及家庭历史。

即便现在进到社区工作发现自己的政治敏感度超低,找不到语言对话,自立门户忙着找钱找资源,深刻感受到身心与工作的挤压,便开始提醒自己有多少做多少。对于接下来在北投洲美社区的规划,不想只是在徵收前怀旧,更希望和居民一起找回家庭历史,以及具体呈现政府政策下的居民真实生活和转变,有条件与没有条件的,不是单单开发与不开发的二元选项而已。

这些社会性的连结,亦是在课堂中看似私人的家庭故事背后,其实勾连的是各种政治与历史的环节,藉由课堂的书写与互相回应文本的课程设计,找到了不同观看家庭争吵的视野,进一步产生行动。

「怀念老社区的凝聚⋯⋯」从三七五减租到都更,洲美人的矛盾
古时红砖屋一隅
「怀念老社区的凝聚⋯⋯」从三七五减租到都更,洲美人的矛盾
洲美仍保有传统的古厝
回家之后

我在洲美长大,随着政府开发计画的时程,去年洲美国小停校了,而全校师生加起来一百多人的国小生活,是我成长中最难忘的记忆,下课在稻田里烧乾稻草、烤地瓜、抓螃蟹及奔跑,每次颱风过后爸爸就会带我们去捡风颱笋(台语发音),因为只有那个时候,才可以捡到在竹子尾巴较嫩的竹笋吃。家里距离学校步行10分钟,黑狗卡隆每次都会陪我走到杂货店再自己回家。

小时候谁家的孩子做了什幺调皮事,全村都知道,走在街上也都叫得出对方的名字,阿嬷会跟社区的婆婆妈妈在屈原宫前跳扇子舞,谁家小朋友还没回家的,在隔壁家的饭桌上找得到。而我最喜欢洲美红砖三合院的质朴,社区的凝聚、共同生活与互相支持的画面,弥足珍贵。

离开社工职场做社区工作,是我从来没有想过的转折。民国103年10月,爸爸说洲美要徵收了,但是洲美已经禁建许多年,多户人家住不下就往上或往旁边盖违建,违建无法申请门牌,许多人就这样住着,也有些外地人来到洲美工作,生活了大半辈子,住的亦是没有门牌的屋子。直到要徵收,发现政府配给居民的房子根本不够住,更别说是那些没有门牌的房子。

我心想着「回家吧!搬回洲美住」,这个「搬回家」的动作对我而言特别有意义,虽然才离开家才2年多,但是过去回家,就是一个休息的地方。

随着年纪渐长,变得越来越少与邻居互动,而洲美的宁静与安稳,是一种习惯,习惯家就是这样,不会改变。

这几年,长辈们相继离开,感受到与亲戚及邻居的关係已经疏离许多,那个小时候喜欢到隔壁邻居家看嫂嫂洗衣服,邀请邻居到家里玩扮家家酒的女孩已不在,过去生活的型态对我而言也陌生了,同样一条路一个巷子一群人,我无感也无需停下脚步感受,家、社区,离我好远。

我是一个社会工作者,是一个离别人很近,离别人的家很贴,经常在社区走动拜会社区资源的社工,巨大的矛盾在心中产生,为何我无法用工作时与人靠近的样貌,靠近自己的家人、邻居、乃至于社区。

从洲美社区与都市的距离来看,我生长在一个都市边缘的小社区中,从小家人灌输我们要跟都市人竞争才会出头天的观念,努力往外找寻属于自己的社会位置,阻断了与社区共同经验环境与人我关係变化的感知,这些回看,随着自己对家、对关係、对行动的书写慢慢转移视框,随着在社区生活而变得真实且立体,我更相信,社区行动会扰动的,是一连串的里外翻转了。

从三七五减租到洲美区段徵收

课堂内外的关联性与历史感,土地与人的关係紧紧相依,从三七五减租、公地放领与耕者有其田之土地改革。因着土地徵收开展了与爸爸的对话,我们讨论从多数利益到少数利益,原来,土地不只是土地,历史、政治、经济、制度、邻里社稷、人群关係、亲人互动冷暖通通掺合在一起。

自己家的祖谱是私,自己家的土地是私,但自己家的土地怎幺成私?

仔细探究,祖先到阿公到阿爸,都是想要给后代子孙一个房子住,国民政府来台后的土地政策,让郭家祖先卖掉农地失去地主身分,后代子孙成为佃农的情况下,又再度因耕者有其田翻身成为拥有一块小田的小地主,足以让阿公分家产给五个男丁延续生活,这也是阿公经常挂在嘴上的骄傲。

阿爸讲到徵收的公平,应该是户籍内的人口原本有谁就应该要有谁住的空间。耕者有其田、公地放领是将土地化私为公后又为私,都市开发、土地徵收化私为公,但居民安置议题又与私息息相关,进一步连结到国有土地被贱卖、森林保育、开发与原住民土地的关係。

公与私之间,到底有哪些政策与制度、哪些人在背后操弄?土地改革平均地权的善意,让佃农得以翻身获利的背后,国民政府来台为稳固政权与大地主的合议。如同现今政府以都市开发为由,居民虽得到徵收费及安置费用,但多数是因为徵收条件不合理,压迫其生存而站出来抗议。

对于这样的开发是否牟利财团,转向压迫到市井小民的生存条件,政府与财团靠拢,我们以为的私问题,很可能是被公压迫到原本生存的空间,而我们又如何在私与公的梳理中回看家族土地纷争的新视框,以及回应这些公共议题。

「怀念老社区的凝聚⋯⋯」从三七五减租到都更,洲美人的矛盾
左边是专案住宅,右边是已徵收的民宅。
洲美的保存行动

一天上班路上,停下机车,拍下这张照片。我告诉自己,「再不做就来不及了,再不保存,就留不住了」。

面对开发与徵收,洲美人出现了不同声音。有些人认为长期禁建的社区终于被政府看见,想要更进步、更加都市化的生活空间,有些人则想要保存洲美原有的朴质与宁静,以及人与人之间的人情味。

回到整个开发案的政策,一些换不到房子、付不了专案住宅贷款的洲美人,将被迫离开住了大半辈子的洲美街,对我而言是最不想见到的。但也发现每个居民对于生活想像的不同,激起我想把这些细緻与矛盾看得更清楚。

因此,我进一步成立了「洲美互助好住站」,希望让洲美人想起自己的家与历史,并提供各种对家的对话与想像。

「怀念老社区的凝聚⋯⋯」从三七五减租到都更,洲美人的矛盾
「洲美互助好住站」不时分享充满回忆的老照片

保留洲美历史与拆迁前的相关活动只是开始,最终希望有个永续经营的空间,能串起洲美人的情感。老人小孩可以在这里互相陪伴与照顾,像过去一样,要酱油隔壁借就有,不用到超商买,老一辈的居民自然地聚在一起,不用特地去机构碰面,青少年喜欢在自己家门口玩,小孩能有自己的托育班,家长上班不用担忧。

更重要的,对我们的土地,更有意识与力量去保护我们想要的生活,把洲美人留在洲美。

「怀念老社区的凝聚⋯⋯」从三七五减租到都更,洲美人的矛盾
稻田是洲美人美丽的记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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