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放美猪是台湾加入TPP的入场券」?美猪与TPP议题讨论的

在「美猪该不该挡?是否挡得住?」的攻防过程里,有些重大错误认知可能严重误导了社会大众:

一、「若拿不出科学证据,当然就得开放」

这个观念不是上帝给的、不是市场机制的必然、不是WTO要求的、更不是中华民国宪法规定的。台湾大可仿傚欧盟採取谨慎预防(precautionary)原则,禁止有相当疑虑但尚举不出确切科学证据的产品进口。台湾不必屈就美国政府,把举证责任扛在自己肩上。

科学研究及科学发现需靠时间经验累积,更需有充沛资金来源。最有可能已握瘦肉精相关科学证据的一方就是药厂,但如同强生爽身粉、石棉、菸草、戴奥辛、DDT、生煤、化石燃料、以及默克等各大药厂隐匿科学证据不胜枚举的往例所显示,当科学证据拥有者同时也是获利者时,研究结果未必得见天日。只要成功隐匿一天,就多赚得一天暴利。直到关键文件曝光为止,厂商隐匿科学证据可能长达数十年之久,期间成千上万无辜生命因而陨落。

企业追求的是健康风险及成本的公共化、利润的私有化。台湾政府没有必要随企业起舞牺牲大家健康,用台湾健保来补贴美国厂商。依照上述石棉、菸草、DDT、化石燃料等经验来看,即便今天台湾拿出了自己的科学证据证明瘦肉精危害健康,美国厂商依旧能透过研究经费之提供请御用学者製造出10篇、20篇科学论文提出反证(可参考Maomi Oreskes & Erik M. Conway, Merchants of Doubt一书)。

因此真正务实的作法还是依循欧盟谨慎预防原则,将国人健康置于美国企业利润之上。以国民健康为考量禁止产品进口不是在定人死罪,无需待罪证确凿才能理直气壮,因为没有人会因为这项禁令而死亡。反之,科学不仅难以亦步亦趋追上事实,更可能遭利润污染。政府傻傻以缺乏科学证据为由开放有疑虑的产品,才将造成成千上万民众失去健康甚至生命。

科学证据根本不是重点的观察,也可从美国对待中国禁止美国瘦肉精猪肉进口的态度获得映证:美国猪肉公会明白鼓励会员进行调整,转型生产不含瘦肉精的猪肉以打入中国市场;美国农业部甚至已经建立了「从未餵食乙型受体素标章」(‘never fed beta agonists’ certification)。中国市场庞大当然是关键,但科学证据究竟「是」还是「不是」禁止进口的重要依据才是重点;总不能对大国一个标準/说辞、对小国另一个标準/说辞。而台湾正是因为市场小,因此含瘦肉精美猪就算进不来也并不会对美国造成太大损失,政府何须急着赔上国人健康?

二、「开放美猪是台湾加入TPP的入场券」

「TPP入场券」是极端矛盾、强烈违合的用词。我们不会为了争取被绑票的机会,牺牲一只手,也不会为了争取被砍伤的机会,奉献一生积蓄。TPP是一个连美国总统候选人都不敢背书、争议极高的协定,台湾政府却要义无反顾为了「争取」参与这样一个对社会可能伤害极深的协定而乖乖开放美猪。政府(国民两党皆然)对于TPP产生经过及背后黑幕毫无警觉(或毫不在意),埋头就朝技术层面钻研;见树不见林的理解方式将导致台湾主权流失,经济、民主、法治、环境、健康、食安、消费者权益、劳工全盘皆输。

美国右手在洽签跨太平洋伙伴协定(TPP)的同时,左手也正在洽签跨大西洋贸易投资伙伴协定(Transatlantic Trade and Investment Partnership; TTIP)。在面对公民社会发展较健全的欧洲伙伴时,美国显得客气许多。然而即便如此,远较TPP要迎合公民团体主张的TTIP仍引发欧盟民众的愤怒。

日前TTIP谈判秘件遭洩露,映证此类新型贸易协定果然充斥「大企业点菜、政府负责上菜」特色。一如TPP,TTIP的谈判过程同样黑箱,保密对象同样仅止于公民社会而不涵盖大企业。有权影响(甚至主导)谈判的含美国肉品业在内的大企业,因此戮力要透过TTIP扳倒欧盟在保护环境与公民健康时所採纳的谨慎预防原则,而被隔绝在外的公民则只能被动等待谈判代表与大企业的发落。

为了扳倒谨慎预防原则,美国一方面紧逼贸易伙伴以联合国食品法典委员会(Codex)作为药品残留依据,另一方面却委派极具争议饱受批评的雀巢、可口可乐等食品大厂担任美国Codex代表,当中严重的利益冲突致使Codex各项决定充满争议,缺乏公信力。当日前曝光的文件已经显现美国左手拿着的TTIP与右手拿着的TPP,同样是其国内企业透过政治现金、游说、旋转门强力运作的结果,台湾真的还是要义无反顾献上环境、健康、劳工来满足美国大企业的贪婪?

「开放美猪是台湾加入TPP的入场券」?美猪与TPP议题讨论的Photo Credit: 陈彦霖 三、「自由贸易有得有失」

「台湾不可能整碗捧去」、「签自由贸易协定总会有些产业赢、有些产业输」、「产业要升级」⋯⋯。如果TPP只是造成A产业得、B产业失(甚至台湾养猪业垮掉),但国人整体福祉却能够提升的结果,那幺着实并无反对它的必要。然诺贝尔奖经济学奖得主Joseph Stiglitz明白点破:现今自由贸易体系所造成的得与失并非发生在不同产业之间,而是发生在1%与99%之间。

台湾贫富差距每况愈下,劳工生产力持续上升,薪资持续停滞,顶端人口税赋负担轻、逃税容易,中低层人口反成撑起国库的中坚。与美国政府一样,台湾政府(国民两党皆然)笃信「下渗经济学」(trickle-down economics):悉心呵护好企业、减轻其投资障碍、减轻其税赋负担、满足其要求,自然会创造出工作机会、提升国人整体经济水準。TPP在这样的信仰背景下出现,国民两党不经思考讨论就认定TPP必然带来福而不是祸。

只不过「下渗」非但没发生,从过去四十年的经济数据来看,实际上真正在发生的反而是「上渗」(trickle-up);亦即底层人口努力的果实静悄悄跑进了顶端人口口袋里。Stiglitz认为这是经济学家及政府未能将「财富」(wealth)与「资金」(capital)做区分的结果:企业因政府奖励、减税、各式优惠所省下的钱只有在用于创造更多产能的投资时,才是真正值得政府奖励的「资金」(capital)。

当所省下的钱只不过造成了企业高层「财富」的累积(包含无法创造更多产能的金融商品投资),那幺政府种种呵护企业的政策不过成了财富重分配(穷人补贴富人)的工具(Joseph Stiglitz, Rewriting the Rules of The American Economy)。除了排山倒海的反证之外没有与其预测吻合的证据支撑,「下渗经济学」只能算是信仰而非理论。

TPP所依据的,正是这套信仰。表面上这套信仰膜拜的是不受操弄的供需机制,但一如Stiglitz在其书中所阐述,如今黑幕重重、资讯严重不对等的市场与自由贸易早已不再是由「供」「需」决定,而是由「规则」与「权力」决定。其坚决反对TPP与TTIP的原因就在于其认为在民主国家,市场与自由贸易的规则应该由99%来决定,而非由1%决定。台湾人民当然不应接受市场规则由1%决定,何况是由美国的1%决定。

四、「开放美猪不是当前执政者的错,要怪就怪当初开放美牛」

美牛到美猪,可能存在着滑坡效应;美牛的开放使得阻挡美猪难度更高。这不仅不意味台湾就应该两手一摊缴械投降,反而代表台湾对于1%所锺爱的滑坡效应要有高度警觉。TPP支持者始终标榜该协议是「高标準」的自由贸易协定,但「争取市佔」与「提高标準」两者间逻辑上根本的矛盾,在美猪争议中一览无遗:如同水往低处流,在唯价格是问的市场战里,低标準必然轻而易举打败高标準,此即所谓的「逐底竞争」(race to the bottom)。

早年的自由贸易协定尚不存在逐底竞争问题,因为当时所谓的贸易障碍主要是指关税。当关税降到近乎触底之后,跨国企业便试图将手伸进他国民主政治,以「非关税障碍」为理由来影响民主国家立法。以自由贸易之名,各国竞相将法规标準压到最低,是人民的不幸,也是逐底竞争一词的意义,这在美牛美猪争议中展现得淋漓尽致。如果美牛到美猪存在着滑坡效应、今日的自由贸易又明显具备逐底竞争特质,那幺即将上任的新政府就应该记取这些教训并且提高警觉,避免为台湾的未来启动更多的滑坡。

在怪罪前朝开放美牛的同时,民进党内部出现「美猪可以开放但要明确标示」的声音,殊不知在当前大企业主导贸易规则的情况下,一旦开放美猪,未来极可能连肉品来源标示都被指为歧视,这其实正是美国自身的惨痛经验:经美国消费者运动奋斗五十年后所赢得的肉品来源国标示(Country of Origin Labelling; Cool)规定,因遭WTO认定违法而废除,致使美国消费者失去了得知所购肉品来源的权利。

美猪的开放会是一个明显的滑坡,而TPP本身更是一个无底洞般的巨型滑坡。想像当台湾立法提高最低工资却遭外资提告,只好撤法否则赔钱(埃及的例子);当台湾立法通过非核却遭外资提告,只能摸摸鼻子拥核否则赔钱(德国的例子);当台湾立法加强烟害防制却遭外资提告,只好作罢否则赔钱(乌拉圭的例子)⋯⋯这真的是台湾透过TPP所要追求的境界吗?

TPP提供外资的投资争端解决机制,正是上述案例中外资兴讼索赔的管道。这套投资争端解决机制对食髓知味的大企业而言是一块新大陆,使用频率屡创新高,政府可曾仔细评估,台湾一旦签订TPP,这套投资争端解决机制将对台湾主权造成何等程度的侵蚀?

「挡不住」是失败主义者(defeatism)的心态。无论是全球化、经济活动的金融化、贫富悬殊的持续恶化、失去自由贸易原貌的掠夺式双边/多边协定…,失败主义者都可以用「挡不住」一语带过。但Stiglitz认为,既然这一切都是人为蓄意造成而非自然定律,那幺这就是好消息,带来希望,因为这正代表靠众人的努力,99%必然能够反转由1%只手遮天创造的不公不义游戏规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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