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能替他人宽恕别人吗?」三个朋友的人生智慧大哉问

克里斯多福(精神科医生):有时我们会想要自己的人生能拥有一个「重新播放」的按钮,好让我们以不同的方式重组所经历的一切。这涉及了悔恨的一大领域,很多研究人员都对此做了研究。因为就心理学来说,它是让人失去动力的原因。我们可以用多种方式来了解悔恨,并将其区分为两种:一种是「热的悔恨」,另一种是「冷的悔恨」。「热的悔恨」指的是我们在做某事之后,立刻感到悔恨;「冷的悔恨」则是在一天、一个月、一年以后,突然认清某件事所带来的悔恨——例如成年人在自己当了父母以后,才意识到自己从前对父母有多幺暴力。

我们也将悔恨区分为「行动的悔恨」与「不行动的悔恨」。我可能因为说了某句话而后悔,也可能因为没说某句话而后悔。「行动的悔恨」指的像是「我做了某件事没成功,这有碍于我的形象与我的利益,甚至有时还有碍于他人的好处」。研究人员指出,「行动的悔恨」会牵引出「热的悔恨」,因为这情况是立即的:我有所行动后失败了,因此感受到失败的痛苦。而且往往为了避免感受到「热的悔恨」,有些人就以不行动来因应。为了不感受「热的悔恨」,有个办法就是什幺都不做。

但是,我们无法预防自己不感受到「冷的悔恨」,因为我们也可能因不行动而悔恨:我本来可以这样做、本来可以那样做,但却什幺都没做。当我们问一些志愿参与调查来为人生作总结的人,他们往往认为最让自己后悔的是没做某事,而不是因做了某事而后悔。

在我们的人生中,我们常有一大堆事不敢去做,或是没勇气去做,长期下来这会让我们感到悔恨,这比「行动的悔恨」来得更普遍。譬如,我不敢去和一个我喜欢的人说话,我可能久久地为此感到悔恨(「要是我敢去跟他说话,说不定他会善意回应我,我的人生或许就此改观。」)但是,要是我去跟这人说了话,这人却回绝了我,后来也就不会反覆思虑着这件事。因为事情已经做了,我可以转而去做别的事!

「我们能替他人宽恕别人吗?」三个朋友的人生智慧大哉问

马修(藏传佛教僧侣):就我个人来说,针对这个「冷的悔恨」很有感触。我常常深深后悔自己不能做个更为亲切、慷慨、更关心别人的人。如果我在偶然间认识了一个人,我没有办法在极短暂的时间里向他表达我的善意,这件事常常让我觉得很不快,即使我并没有伤害他。我还记得小马丁.路德金恩曾经说,有好的行为而不做,并不见得比去做了有害的行为来得好——尤其是就处在残暴压迫的处境来说。

克里斯多福:没错,这是在面对暴力时对「责任」的定义。在面对暴力时,保持观望的态度使我们成了暴力的共犯。

宽恕意味着什幺?

克里斯多福:该怎幺消除罪恶感?很简单,就是请求对方宽恕。不过,这情况却比想像还要複杂。在很多情况下,很多人厌恶去请求对方宽恕,因为他虽然知道自己损及了他人,但他感觉责任在对方身上,是对方引发了自己去伤害他的。请求宽恕,并不意味着我们自己是唯一犯错的,或是我们的处境低于他人,而是承认自己造成了损害,希望别人能接受我们的道歉。这一切在我看来是罪恶感合乎逻辑的结论。

宽恕不是在人前和解,不是赦免

宽恕到底意味着什幺?要是我受了伤、受到别人的侵扰,或是别人伤害了我,宽恕又意味着什幺呢?这里往往会有个误解:当我们在治疗法中谈到宽恕时,人们第一个会想到的是「赦免」,以及某种「顺从」。宽恕的治疗工作显示了下述两点:第一,如果它不是出自于求宽恕之人的自由决定,宽恕是没有意义的;第二,宽恕是一个私密的作为,完全和法律上的判定无关。

一个希望某人走向宽恕之途的治疗师,对此人解释说,宽恕并非意味在旁人面前和解,而是在自己内心里求得宽恕。这和遗忘,或否定恶并不相干。这是一个私密且个人的决定,以期能够解放痛苦。宽恕是一种解放的行为,它能让我们从怨恨的情绪中解放出来、从希望轮到别人为此受苦的期望中解放出来。

马修:我同意你所说的。宽恕不是「赦免」。该怎幺一下子通通抹去我们犯下的错,以及抹去它所造成的后果?宽恕也不表示赞同你的行为,因为赞同会使人重新犯错。宽恕也不是否认别人行为在我们身上所引发的怨恨、愤怒,甚至是复仇等情绪。宽恕也不是将所犯的错误大事化小、小事化无,也不是忘记所发生的事,更不是阻止我们採取必要行动以让那恶不再发生。

宽恕是放弃仇恨与怨恨的心理,以仁慈与悲悯来取代这些负面情绪。宽恕也是打破复仇的恶性循环,是能解放心灵的。因为如果一直执持在仇恨、怨恨、复仇这些情绪里,这些情绪是会毒害我们、毁了我们的。

採取以牙还牙的报复方法,是永远不会让我们的心平静下来的。因为要复仇,我们就得採取一种负面的态度,而这负面的态度会破坏内在的平静。即使在短时间内,这复仇让我们暂时觉得满足。印度圣雄甘地曾说:「要是我们採以牙还牙、以眼还眼的手段,这世界上的人不久就都会没了牙齿、没了眼睛。这只会让这世界更盲目。」

我曾在BBC广播电台上听到了一位二十四岁的年轻伊朗女子雅蒙内,说了一番大有教化意义的証言。和她一点也不熟的男士求婚未遂,当那名男子走近雅蒙内,带着笑脸看着她,却忽然在她脸上泼撒硫酸。穷困的她被毁容,成了瞎子,她希望诉诸以牙还牙的律法来对付这个毁了她的男人,希望能将硫酸倒进他双眼。她胜诉了。

有一天,她被请到医院去一起见证这个男人受惩罚。男人不断咒骂雅蒙内和她的家人,雅蒙内的叔叔在法官面前正準备将硫酸倒进这男的眼睛时,雅蒙内重新经历了这可怕的一刻,她不禁请求法官停止。这男的先是愣住了,接着他瘫倒在雅蒙内脚前,哭喊着他很后悔自己所做的事。接下来,雅蒙内声明这个人要是受惩,他并不会因此而变得更好。对她来说,这个让她毁容的人是靠着她的宽恕和仁慈才能好好做个人。她还说,她很高兴她没有执行对他的刑罚,这也使她自己鬆了一口气。

从佛教的观点来看,我们不能欺骗行为的因果律,也就是「业」。「业」指的既是行为,也指行为的后果。犯下丑恶罪行的人,自己迟早是要受苦的。和受害者一样,施暴者也应该是我们悲悯的对象。

就像我前面所说的,将人与他的行为分开是很重要的。同样地,一个生了重病的人,他这个人也一样不能等同于他的病。我们会说:「我有癌症」,而不会说:「我是癌症」。仇恨、残酷、冷漠,以及其他的负面情绪就等同于疾病。医生是针对疾病做治疗,而不是针对病人。我们的仇敌并不是受到仇恨所掌控的人,而是仇恨本身。

在《人类之善》一书中,作者贾克.勒孔特说到一位仇视犹太人的美国活动份子赖瑞,怀着恨意的他老是跟蹤着一对犹太夫妻,并咒骂他们。这对夫妻决定结识赖瑞。赖瑞最后终于接受了,而且为他们不怀任何恨意而大受感动。他流下眼泪,咕咕哝哝地说他真不知道该说什幺,他对夫妻俩做了那幺丑陋的事,而他们却完全宽恕了他,他不明白他们是怎幺做到的。那对夫妻对他说:「没有人能够原谅残酷,但是原谅一个曾经很残酷、而现在内心里充满了悔恨的人是不同的。」

我们能替他人宽恕别人吗?这是西蒙.维森塔尔在他的《太阳之花》一书里所提到的两难。他曾经是纳粹集中营的囚犯,白天都被派到医院去工作。有一天,有人跟他说有位垂死的年经亲卫队队员想要找个犹太人做告解。西蒙.维森塔尔来到了这位只有二十来岁的年轻人床边。这位年轻人曾做过一些很可怕的事。他曾经以打火机点燃了一栋房子,在这房子里住了许多逃难的犹太人。他请求西蒙.维森塔尔宽恕他做了这件事。

维森塔尔安安静静地听他陈述,一边还拿手巾擦去年轻人额头上的汗珠。但他说不出「宽恕」这个字。这名年轻人并没伤害他,而伤害了其他人,他觉得自己没有能力代替那些人宽恕这名年轻人。后来,他一直问自己是不是做对了。我们当然不能代替他人原谅别人,但是这不应该阻止他打破仇恨的恶性循环。残酷是一种病态。一个生了病的社会愤恨地指责某些人,其实是因为无明、仇恨。看他人犯下了可怕的错误,必须更要有悲悯之心,而不是怨恨。

「我们能替他人宽恕别人吗?」三个朋友的人生智慧大哉问

克里斯多福:听你说这些让我想起了一件事,这件事没有维森塔尔所遭遇的那幺可怕,不过还是值得一提……之前,有位太太写信给我,说她的女儿住院,从医院的五楼往下跳,自杀过世了;这位太太想要见我,跟我谈一谈这件事。刚开始,我试着打消她这个念头,试着将她转到其他医师那里去,但是她坚持要见我,我最后只好跟她约了时间。她跟我解释事情发生的经过,其中发生了一连串的医学错误。

理论上,她女儿所住的精神科病院为避免意外,所有的窗户都只准略略打开。还有,在下午三点钟时,女儿跟她妈妈提起她自杀的念头,妈妈把这事告知了医疗部门的人。到了晚上,妈妈找不到女儿,心里很不安,便叫了护士来——原来女儿在下午就跳窗自杀,只是她的尸体被建筑物下方的草丛掩住了。但护士要妈妈别担心,他们会找到她女儿的。不安的她打了好几次电话到医院,医院里的人最后只是不耐地打发她。但了夜里,还是没有女儿的影子,医院里的人没跟妈妈说一声地就报了警。到了清晨,园丁才在草丛里找到了女儿的尸体。

医院里的人和这位妈妈见面,双方闹得不太愉快:医院里的人(想必很有罪恶感,而且显得很尴尬)不知如何因应,表现得相当冷漠、没有悲悯之心;而这位妈妈则是很生他们的气。这也就是她来跟我说这件事的原委。

这位妈妈的痛苦深深撼动了我,我也为医院犯下一连串的错误请求她的原谅(我自己也很可能犯下这种轻忽病人的错误),我说:「对这件事我真的很抱歉。请你原谅我们。」我看不出来除了道歉还能做什幺,我感觉是那幺地不好受、那幺地无能为力、那幺地为她感到悲伤。

我后来又和她见了好几次面,我见到她失去女儿是多幺痛苦,心里有多幺遗憾(「这件事是可以避免的吧?如果及时发现她,是能救她一命的吧?」)但是她第三个痛苦之源是,感觉医院那方没有好好对待她。医院部门的主管虽然后来请她来并做解释,但一切都已经来不及了。

我还想要明确指出另一个要点,就是在面对极度脆弱的人时,即使是「宽恕」或是「接受」这样的字眼都可能是有问题的。当我们不是受害者、没有真正深深受到伤害时,这样的字眼是很好听的。当开始治疗一位需要接受与宽恕的病人,我是很小心的,避免说出这些字眼。

治疗深受怨恨情绪之苦的病人时,我试着让他了解释放怨恨情绪会让他整个人感觉好一点。渐渐地,他自己会意识到这之中涉及了「宽恕」。对一个伤害了我们的人、对一个摧毁我们的人要谈宽恕,似乎是无法想像的……这也就是治疗工作不同于一般教诲工作之处。

马修:要是我们把这个问题道德化,宽恕他人就成为义务,而不再是一种治疗的过程。

相关书摘 ►「面对一个蠢货,我们哪来的力量仁慈以对呢?」三个朋友的人生智慧大哉问

书籍介绍

本文摘录自《三个朋友的人生智慧大哉问:僧侣、医师与哲学家的对谈》,究竟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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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马修.李卡德(Matthieu Ricard)、克里斯多福.安得烈(Christophe André)、亚历山大.乔连安(Alexandre Jollien)
译者:邱瑞銮

三个老朋友,三种关于「人」的专业、三种面对人生的智慧,从不同的生活经验中叩问:是什幺带给生命喜乐和痛苦?应该如何安住此生?

哲学家、精神科医师和佛教僧侣,多年来一直想合写一本书。三人因为这个企画而相聚十天,就他们认为生命中最重要的问题促膝长谈。不是辩论,而是倾尽真心的深度交会。他们的观点意见不尽一致,但目的都是尽可能减少人生的痛苦和消极情绪,启发人追求幸福的潜能,发现和发掘「利他」的人生动机,从而获得真正自由幸福的人生。

「我们能替他人宽恕别人吗?」三个朋友的人生智慧大哉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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