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你迷路,各种大开眼界的冒险便会接踵而至。」纽约时报旅游作

「当你迷路,各种大开眼界的冒险便会接踵而至。」纽约时报旅游作谁说一定要会看地图

我能读地图,很多人却不能──有的人一知半解,甚至有人根本看不懂。通常,读地图的能力取决于你来自哪个国家,在某些国家,地图毫无意义。

「九○年代中后期,我在金边碰到很多这种情形,」我的朋友李察.葛瑞拉在脸书上告诉我,他在《柬埔寨日报》(Cambodia Daily)工作。「最显着的是,有回在报社,我们打算挂一张巨大的柬埔寨地形图。那张图由无数小片构成,因此我请行政部门一位职员帮我拼起来。没想到她对那张图毫无概念,我叫她做什幺她才做。我拜託她 想像自己是一只鸟,飞到天上往下看 ,然后指出她家的村庄给她看。她震惊得不得了。」

我也有过类似经验,我刚开始替《纽约时报》写稿时,曾去贡布市採访,一个昏昏沈沈的柬埔寨河城。在贡布市中心,我注意到一家样子很新的旅馆,叫做波哥酒店(Borey Bokor),于是进去询问。前台职员是一个年轻女人,戴金饰,化了时髦的妆,暨友善又热情。我问她旅馆的设施、房间、房价,最后问了地址。她不知道。

「好吧,」我说,「这条路叫什幺名字?」旅馆外面是一条中等宽度的马路,通往贡布的中央交通圆环。

「我不知道,」她用英文说,然后两眼圆睁,彷彿灵光乍现。「我不知道,」她兴奋地複述,「因为我不关心!」

她的意思,更确切地说,街名对她实在不重要,或对任何住在贡布市的人也是如此。波哥酒店在圆环附近,有这幺多方位指示就够了。

这种态度很容易被视为发展中世界的常态而不予深究,但背后肯定有複杂的因素,譬如柬埔寨在二十世纪历经殖民、战争、自我种族灭绝及外族入侵的悲惨历史。当半文盲的人口居住在一块每换一个新统治者就改一次名的土地上,何必在乎地名?

但我在全世界各地都发现类似现象,有时呈现有趣的差异。例如,在日本,通讯地址超级精确,但不同于西方地址的线性累进方式,他们标示建筑物的位置不是用特定街道,而是用特定的城市街廓,主要是便于邮局、警察和政府机关使用。因此儘管街道有名字,但街名未必能告诉你某个商家或住宅的位置。

这不表示无人知道任何地方在哪里。在很多地图使用不普遍的国家(包括美国,美国人不识地图的程度可能和任何国家相同),人们靠连结个人观点与地标的方法来导航。这是很多人找路的预设方法(专业术语叫做「线索─反应策略」cue-response strategy),也是地图会随着行进方向旋转(turn-by-turn)的 GPS 导航系统如此成功的原因。这个设备不给你一条路线的总览图,要求你全面了解点与点之间的关係和连接方式,反而採用我们的视野,告诉我们每一刻该做什幺、走哪条路。

这个基于人类视觉的导航方法,不但在我们心理上根深蒂固,在地图绘製上也源远流长。奥地利国家图书馆的档案中有一份珍贵文件,是罗马帝国地图。这张地图是十三世纪的複製品,原始地图绘製于第四或五世纪初,展示出不可思议的道路网,纵横交错连结罗马帝国。但它不採用如今必然使用的鸟瞰图,而是像卷轴一样展开,约一英尺宽,二十英尺长,以罗马为中心,道路向外延伸,大体上东西走向,从伊比利亚半岛到安条克、美索不达米亚,甚至远至恆河。道路用红色墨水画出,附带间距记号,标示一日行程,从一个地标进展到下一个:大小不一的建筑物、河流、山岳、湖泊,以及清楚标示的城市乡镇。它恰恰是一个旅行的信差、士兵或外交官沿途看到的景象──罗马帝国版的 Google 街景图。

罗马帝国地图令人目不转睛,我花了三十分钟才写完上一段,因为我不断被这张地图的电子版吸引进去,搜索可辨认的地名,如巴勒斯坦和巴克特里亚。不论我看得多目瞪口呆,但我惊奇的程度与一个真正的第五世纪罗马人相比一定微不足道,他可能凝视卷轴的长度,想像它不但涵盖全世界,而且可航行、可使用──按人体比例绘製而成。

就我们已知的,比罗马帝国地图更早的世界地图则不同。有些地图是象徵性的,例如巴比伦的石刻地图,显示一条「苦河」环绕七个岛屿。大多数的古代地图是透过后世修复才得以让我们知晓,它们採用更可辨别的地理方法去描绘大陆和海洋,例如义大利的靴形就明显出现在许多古地图上。由此可以明显看出人类知识的局限。

这些更早的地图有一个共通点:它们都企图如实描绘世界。城市和地标也许出现在地图上,但世界的自然和客观形貌更具有至高无上的重要性。罗马帝国地图则不然,反而描绘人造的世界。道路变成组织原则,人类建造的城市取代上帝创造的地形地貌,成为基本存在单位。由此更加凸显出罗马帝国地图的革命性,它是人类统治地球的纪念碑,勘测人类存在的可能性。从前人问:「世界是什幺?」随着罗马帝国地图出现,我们改问:「我在世界何处?我可以去其他什幺地方?」

迷路是路癡的才华

面对地图,我可以沈思这些问题好几个小时,但拿走地图,我可以立刻回答:我知道我在哪里,我也知道我如何来到这里。我甚至能够给你相当精準的经纬度。

我不知道的是迷失的感觉,也就是当你,几百万或可能几亿,既没有方向感又缺乏阅读地图技能的人,环顾四周,发现没有一样东西认得,没有地标勾起你的记忆,没有路径返回熟悉的地方,你是什幺感觉?我在意的是这件事,因为它非常普遍,也因为身为一个想了解人们为何及如何旅行的旅游作者,我不想假设当你迷路时,你内心充满惊慌或恐惧。

也许你和我的朋友唐.乔治一样,他是一个永远乐观的作家和编辑,有几十年闯蕩世界的经验,但当他开车载我穿越旧金山时,却必须向我问路──儘管他就住在旧金山湾对岸。对唐来说,迷路是他必须接受的现实,但他在二○一○年的访问中告诉我,「迷路是路癡的才华。」

「我的直觉叫我走的方向几乎总是和我应该走的方向相反,」他说。「专业上,这对我极有帮助。当你迷路,当你总是走反方向时,各式各样奇妙和大开眼界的冒险便会接踵而至。」

他继续说,在开罗,有一天他出发前往一个(他认为)充满「观光客吸引物」的邻里,结果却陷入一个迷宫,巷道越来越窄,他越陷越深。「我看到形形色色寻常、工人阶级的商店和住宅,在我计画的游览路线上,我大概永远看不到这些。」他说,「最后我走进一个巷子,两旁全是落魄潦倒的人,垂涎地望着我的手錶。巷子变得非常窄,有些地方窄到我必须跨他们的腿而过。我显然迷路了,而且可能即将遇上大麻烦。然而,就在我开始绝望时,一个小男孩突然出现了,一言不发牵起我的手。他带我转弯,走出迷宫,进入越来越宽的大街,直到把我带到一个大广场放下。我环顾四周,发现我知道我在哪里。然后我转身想谢谢他,就在那一刻,他消失在人群中。」

唐的开罗故事冲击我的不是它的高潮和危机解除,而是它的开端。我也有过不只一次关键时刻救兵从天而降的经验,在斯洛伐克、在乔治亚、在英属哥伦比亚⋯⋯,但要陷入唐那样的困境,我必须刻意为之。我必须了解地图或城市布局,刻意避开观光区,明知故犯地一步步进入我希望进入的区域──未遭观光业污染的工人阶级商店和住宅邻里(或不管什幺)。

这也许不是最值得抱怨之事,但当我听到像唐这样的故事时,我感受到自己的残酷和工于心计:我知道我能找到这样的地方,在那里小孩会带我脱离险境,老人会倒一杯饮料给我,并用他小时候学过的义大利话讲故事给我听,吉尔吉斯坦乡下迷你巴士上的老祖母还会给我一条她替姪女烤的麵包。我未必认为唐的方式比我的做法更好或更纯洁,但我也明白,知道如何操纵这些形势完全于我无益。因为我精通地图和方向的本领,让一切操之在我,并且在我想一探险境时又能避免陷入完全无助的地步。好吧,如果我想迷路,到底该怎幺做?

体验意外和迷失,像从未旅行过

当你抵达一个陌生城市,并想迷路时,第一件事是搁下你的行李。 迷路必定涉及密集的步行,行李箱或沈重的背包只会拖慢你,使你渴望住进旅馆,洗个澡,换件衣服。如果运气好,你已经在巴士站或火车站,行李寄放处完全有能力看管你的东西,随你爱放多久就放多久。然后,发誓绝不瞄一眼手机上的地图,你就出发上路吧!

理想上,你会採取一些促进迷路的预防措施。你不读旅游指南,不看地图,也不曾到过该地,因此你完全不知道这个城市的结构。(当然,除非你能嗅到从直布罗陀海峡穿过丹吉尔 ﹝Tangier﹞ 老城区吹来的鹹空气,或你能从夜间沙漠任何一处看到拉斯维加斯大道上灯火通明的宫殿。)你只知道这地方的粗略历史及它的名声,来自依稀记得的中学课本,或是着重刻板印象不顾细微差别的电影,或是消息来源可疑的新闻报导,也可能是朋友度假归来后的讚美和抱怨。

也许你知道更多。也许你去那里是因为你知道这地方的特色容易让人迷失。譬如丹吉尔,一个位于摩洛哥北端的灰色地带,阿拉伯侵略和欧洲殖民的起点,因此它既不完全像阿拉伯,也不真正像欧洲,而是法国、西班牙、阿拉伯(及美国)等人种、语言与生活方式的大杂烩。

又譬如巴黎,其十九世纪漫游者(flâneurs)重新界定无目标的漫步为高雅的现代嗜好。又譬如重庆,一个位于中国西南部、有三千三百万人的城市,其暴增的摩天大楼不受控制地蔓延在一块有两个瑞士大且群山叠起、众河贯穿的土地上。

威尼斯?不错的主意,但也许你已经去过,知道它实在小得可怜。在威尼斯,你可能迷路五分钟、十分钟,但接着你会遇到一群观光客,或发现一个水上巴士站,于是你立刻重新定位。其他几百个城市也一样,包括熟悉的和陌生的,其混乱的布局似乎充满迷失的机会,但其极限──规模、多样性、複杂度──都太明显了。

你想到了荒野。蒙大拿州的森林,撒哈拉的沙漠,苏达班(Sundarbans)的红树林沼泽。是的,在荒野迷失可能很容易。但你最终还是想脱困的,在一、两个星期后好好活着走出来。毕竟想迷路不是想找死。 迷路是渴望摒除预期和结构的干扰,去体验意外和迷失方向的挑战,像你从来没有旅行过一般去旅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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