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愿世间不再骨肉分离」 65年后,我到台湾最古老的城市找你

作者:姚瑶(南京大学学生)

「真的?真有这个人!?」

「是啊,空军砲兵退伍,回大陆前住在空军单身退舍——长青园。小姑娘,这不是我的工作,但是你来的话,我愿意陪你去找找他的资料,问问看还有没有他活着的老朋友,你看好不好啊?」

电话这头的我,听到这个消息尖叫得跳起来。这是台南荣民之家方主任打来的,他看了我头一天的邮件,就快速地给了回覆。这通高效率的电话带来了好消息,却终究还是迟到了65年。

终于等到了4月1日。我早已向卧病的外公预告过,这一天,我将走进他父亲退伍后居住的地方,了解他的生活状况,翻开他的档案,说不定,还能听他的老友说说他是个什幺样的人。

我要去亲近的这位「台湾人」,在外公4岁时离家,一别40年,他的戎马生涯黄埔精神家里人一概不知,而他生死与否却是亲人心头隐痛的谜团。 1988年,信封上写着民国老地名、20几个名字的信,漂洋过海,带着浓稠的乡思,像颗巨石打破小乡村的平静——他还活着。 1992年,他带着毕生的一点积蓄和满心思念回乡定居,与弥留之际的髮妻共度最后的日子。次年癌症恶化病逝,落叶归根走得安心。我那一辈子木讷沉默的外公,一直想去趟台湾,去看看他爸爸孤单生活的印迹。可经年的劳累使外公如今受尽病痛折磨,只能插着氧气管,躺在病床,静静看着电视里的《海峡两岸》,再不提赴台。

4月1日上午,台南,雨。

方主任与我约好,在国军退除役官兵辅导委员会台南市荣民服务处见面。我专门穿了件红外套,想千里迢迢来寻亲人的足迹,是件值得庆祝的事。方主任60岁出头,是位腰板挺挺行事迅速的退伍军官,同行的还有义务帮忙,50来岁、斯文和蔼的退辅会谢专员。车子穿过这座古城的繁华街道、古蹟名胜,驶向拆除了眷村、宽阔一新的南区,在一排挖土机挡住的路上停下。

「长青园!小姑娘这就是你爷爷,哦不,你妈妈的爷爷住过的宿舍!」顺着谢专员手的方向,我看见马路两侧都有几幢三层灰黑楼房,像工厂城市整齐划一的职工宿舍。走近,院子里搭着凉棚,挡住风雨,却也遮住了阳光和楼缝间的树荫。我幻想了十多年外曾祖父异乡的家,却没料到是这样的,有点湿漉漉灰扑扑,像酸雨中废弃的工厂宿舍。凉棚下,有六七位老人靠在藤椅上看报纸。

方主任声如洪钟:「伯伯们好,这位大陆来的小姑娘,来看她亲人住的地方,各位伯伯听说过黄奎这个人吗?」

几位老人们放下报纸,看看我。
「回大陆了?太久了,忘记了!」
「可能见过,以前人太多搞不清名字。」
「你啊,去看看名册,就知道他埋在哪里了。」
……

八九十岁的老人们,各有各的乡音,陕西河南四川……虽没有找到外曾祖父的老友,但与老人们寒暄几句,彷彿听到从前这里南腔北调的鼎沸。

长青园会长是位广西籍老兵,是大家推选出来的负责人,说一口广西腔国语。会长翻出十几本泛黄的宿舍名册,名册上简单记有姓名、生日、籍贯、军衔、退伍号和宿舍号,是飘零一生的老兵们,仅剩的标记。

「哈,找到了,黄奎,贵州贵安人,宿舍在A栋13号。室友是江苏淮安的卢国栋和河南及县的杨小福!」(注:名册上的地名有误,「贵州贵安」应为「贵州贵定」,而河南并没有「及县」)找了七八册,方主任忽然举起名册兴奋地递给我。

「会长,那他的室友还健在吗?」

会长向我摇头,便引我们到宿舍去。

现在看起来黯黑老旧的宿舍,在从前条件应该不错。中间走廊两边房间及盥洗室,尽头通向食堂。我推开A栋13号的房门,往日的三人间现在成了单人房,电视冷气风扇冰箱都齐全。这虽是八十多岁独居老人的房间,却依然保持着军人清爽整洁的风格。桌面整齐,鞋子在桌下齐齐摆成一条线,床头入党四十年的《荣誉状》保持如新。小小房间里,老人布置了一尊太上老君、一尊孔子、一幅观世音、三幅耶稣圣母像、一幅世界地图和三个挂钟。日曆还停在三月,花瓶插着艳丽的塑料花,还有一对老头老太太的瓷娃娃。说实在的,这是个有点生活情趣的家。老人拿着抹布走过来,瘦癯却精神,他的微笑有爷爷的影子,他说他是湖北人。

谢专员说,这所单身退舍曾有一千多位退伍空军士官居住,后来老兵有些搬走,有些回乡,有些去世,现在只剩下30位老人。

「外面在修路拆房子,附近水交社眷村已经拆掉了。我们的设施很旧了,但听说不打算修,只等着拆。你要是晚两年来,估计什幺也看不到咯。」会长补充道,老人家没什幺表情,好像在说一件自然而然、不好不坏的事。他这样一说,我不知我该庆幸还是难过了。

走回凉棚下,方主任和谢专员贴着一位位老人的耳朵问,有没有一个叫黄奎的老朋友。老人们都摇头,有一位招呼我坐到他身边去。

「贵州啊,离我家近!」93岁的老人说起话来底气很足,乡音甚浓,手臂一挥还有点将领的风範。看名册上,外曾祖父要是还在世,跟他一样年纪。

「哟,老鬼啊,你家在山东,我家在广西,离得才叫近。你个老糊涂。」会长指着山东老兵的鼻子吼道。

「哎呀,都差不多嘛!」老兵大手一举把会长的指头挡了过去,「是,你爷爷?」

「不是的,老人家,是我妈妈的爷爷。」

他盯着我停住几秒,老兵刚刚直爽乾脆的眼神忽变成老人温暖慈爱的目光,厚实的双手握着我的手上下摇,「好啊,见过儿子找老爹,还没见过隔了四代来找人的。好啊,好!」

我祝山东老人身体健康,心情愉快,没敢问他的父母他的家他为什幺没回去,即便我是多幺想知道。乡音未改鬓毛衰,少小离家老未还,我想不出人世间更痛苦的事了。

要走了,方主任和谢专员一上午的工作都被这趟义务出行耽误了。车子慢慢倒出来,刚刚那位山东老人竟站在长青园门口,在那条停满挖土机的「死路」上,替我们指挥交通。我忙向他挥手,眼泪夺眶而下,他像个将领扬起手,一直看我们走远,驶向热闹的台南市区。

路上,谢专员说他带着父亲回青岛老家,边吃亲戚做的梭蟹边冒泪花,回来时带了一抔家乡的土;方主任唱着圣歌说他能收到我的邮件,找到「黄奎」的名字都是耶稣指引,他还说回徽州老家,老父亲一把跪在祖坟前头好久都不起来。我却只管在这两位长辈面前掉眼泪,话一句也接不上。

之后,方主任带我到荣民之家用午餐。我才知道同样都是「荣誉国民」,如果缴一些费用,老人们在荣民之家就可得到更好的护理与照顾,每週还有娱乐活动,比单身退舍住得舒服得多。

「我5月份还要专门去一趟长青园,给那30位老伯伯做思想工作,让他们搬进荣民之家来,那边条件差,而且快要拆了。老人都九十岁了,我们这里有护士有营养师,照顾得好一些嘛。」方主任带着我参观设施齐备环境舒适的荣民之家,也计划着未来的工作。

「那他们为什幺不愿意搬过来,是因为交不起费用吗?」

「交得起。只是住了40年习惯了,也可能,是节俭习惯了吧。」
……

谢专员说,我难得来一趟,他下午请假,想带我看看这座台湾最古老的城市。可因前一天遇到极热情的台南一家人,有约在先,只好婉拒了谢专员的好意。第二天我请服务处保安转交了一份贵州小吃给他,他立即拨来电话说了许多感谢。 「谢谢您才对!」我给他的卡片上写着,愿世间不再骨肉分离背井离乡。

4月1日,外公肺病加重在医院治疗。当晚我拜託小姨把照片给外公看,听小姨讲,老人家红了眼睛。之后几天,病情转好,滔滔不绝聊他父亲当兵的轶事:从船上掉进海里游到台中,救将军,修战机优秀获奖章……

妈妈说,以前她爷爷跟她聊,退伍后生活好得很,有护士照料有娱乐活动。

我对着视频那头的妈妈说:「唉,其实你爷爷一直住在单身退舍,却跟你们描述荣民之家的生活。」

妈叹口气:「说不定节约了一辈子,带点积蓄回来弥补孩子,是他最大的心愿。把生活夸得好一点,也让我们放心罢。」

又过几天,妈说莫阿姨想让我帮忙,找她在台湾的爷爷。

「愿世间不再骨肉分离」 65年后,我到台湾最古老的城市找你 作者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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