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知道妳在说什幺,妈妈,我一点感觉也没有啊。」

「我不知道妳在说什幺,妈妈,我一点感觉也没有啊。」

两辆巴士在路边停下,有些孩子已经开始上车。布里德勒太太四下张望,呼唤萝达。萝达跑过来后,布里德勒太太问她:「戴葛尔家的小男孩在哪儿?那个得书法奖的小孩在哪儿?他到了没?我还没见过他。」

「他在那边。」萝达说。「就站在大门旁边。」

那孩子肤色苍白,非常瘦,有张楔形长脸,粉红色的下唇过于丰厚,显露出某种放在他身上不太合适的性感。他的书法奖章别在衬衫口袋上,他妈妈彷彿知道人家会谈论这个奖章,紧张地搂着儿子肩膀,用手捧着那个奖章,好像得奖的人不是她儿子,是她。

布雷德勒太太笑着哄萝达:「要不要表现妳良好的风度,过去恭喜他?跟他说,既然妳没法得奖,那幺妳很高兴得奖的人是他。」她拉起小女孩的手,想带她往大门走,但萝达挣脱开来,说:「不要!不要!」她用力摇头,坚决地说:「他得奖我才不高兴,那个奖是我的。那个奖是我的,却被他拿走了。」

布里德勒太太没想到这孩子反应如此激烈,愣了一下,然后又大笑起来。

「噢,亲爱的,我真希望我的反应也能像妳这幺直接。」她笑着转头要对克莉丝汀说:「小孩的想法这幺天真,真是太棒了,一点城府也没有,半点不会骗人。」可惜刚刚潘马克太太看到奥克塔薇亚小姐点头示意请她过去,已经走开了。

她们在侧廊摇椅上坐下来,沉默了一会儿。奥克塔薇亚小姐书教久了,很清楚家长心理,有些事他们会想知道,但不一定会开口问,便主动说:「您想不想听听我们对萝达的看法?想不想知道她在学校的表现?」

潘马克太太说她愿闻其详。这孩子从小就难懂,她和丈夫都不太了解她。她不知道该怎幺说,但总之这孩子的个性中有种过于成熟的特质,让他们有点不安。

奉恩小姐对刚刚到校的家长和孩子点头打招呼,把手按在额头上,像是要整理思绪。她说,从某方面来看,萝达是全校最令人满意的学生,她从不旷课缺席,从不迟到早退,在课堂上,每个月的仪态都得一百分;在操场上表现得也很好,整个学年下来,每个月在不依赖别人和照管东西这两方面也都是一百分。这样的成绩在学校里史无前例。

克莉丝汀笑说:「萝达真的很爱乾净。我先生说,不知道她的整洁打哪儿来,但绝对不是我们两个遗传给她的。」

玻哲丝.奉恩小姐也走了过来,在姐姐身边坐下,听了一会儿,说:「我想,萝达性格中最神祕的部分是她完全不需要别人,这和一般人大不相同,她是个『自给自足』的小女孩。我这一辈子还没见过哪个人像她这幺独立自主的!」

潘马克太太叹口气,开玩笑作了个夸张的手势,说:「我有时候还真希望她依赖一点,有时候我真希望她能别那幺实际,多一点感性。」

与孩童相处经验十分丰富深刻的奥克塔薇亚小姐柔声说道:「您没法改变她的,这孩子活在自己的世界里,而且我深信,那个世界与妳我的世界完全不同。」

克莉丝汀伸手放在奥克塔薇亚小姐的胳臂上,问:「她在学校受欢迎吗?同学喜不喜欢她?」

这问题很难回答,奥克塔薇亚小姐不知道自己究竟该说假话,还是老实说同学对萝达又厌恶又害怕。就在她左右为难的时候,妹妹帮她解了围。站在人行道上的克萝蒂亚点完了名册上最后一个名字,宣布大家可以上车了。

巴士缓缓向前移动,街道两旁的住户都走到自家窗边向这些出门旅游的孩子们微笑挥手。车子转弯的时候,司机都谨记奥克塔薇亚小姐的嘱咐,她再三警告过他们,务必谨慎小心。街道终于回归平静,郊游正式开始了。

萝达离开自己的位子,改坐到离小戴葛尔近一点的地方,目光紧紧锁住那个书法奖章,不发一语。过了一会儿,她觉得可以出手了,就起身站到那小男孩旁边的走道上,伸手去碰那个奖章,克劳德气呼呼地闪开,说:「妳去别的地方,不要来烦我好不好?」

***
吃完午饭,两点半了,雷吉纳德告辞离开。女人家进厨房收拾善后,艾默里打开收音机,收听三点钟新闻。播音员流利地报了一会儿国际消息,然后压低声音,沉重说道:「接着为您插播一则消息,今天早上在奉恩小学的年度校外活动中,有一名孩童意外溺毙。通知家属之前,死者姓名暂不公开。稍后将再为您做这起不幸事件的后续报导。」

布里德勒太太和克莉丝汀跑进客厅,守在收音机旁边,心急如焚。「一定不是萝达。」布里德勒太太乐观地说。「萝达是个有自信的孩子,不会发生这种事。」她搂住克莉丝汀的腰。「出事的孩子应该是像我小时候那种胆子小、脑子不清楚、连自己影子都怕、没有自信的孩子。我小时候就那样,但萝达可不是。」

过了一会儿,新闻时间快要结束的时候,又回到了这条地方新闻,现在播音员可以说出那位死去小朋友的姓名了。他叫克劳德.戴葛尔,住在柳树街一百二十六号,是杜怀特.戴葛尔夫妇的独生子。

这次事件内容报导得比较详细,播音员说,奉恩家有个旧码头,久未使用,老师明确规定小朋友不许靠近码头,不知那孩子怎会沉尸于码头边的木桩之间。午餐点名时老师察觉他失蹤,后来警卫发现他在水里,救上岸来,施以人工呼吸,可惜回生乏术。奇怪的是,男孩前额和双手都有瘀血,目前猜测是被海浪推向木桩时造成的撞伤。

克莉丝汀说:「可怜的孩子!这孩子太可怜了!」

新闻继续播道:「几天以前,小戴葛尔在奉恩小学的结业式上获颁奖章,今天早上戴着奖章出门,最后见到他的人说他还戴在身上,但尸体寻获时未见奖章。虽遍搜水底,奖章仍不知去向。」

克莉丝汀赶紧回家去。她希望女儿没看见警卫捞那男孩上岸、帮他人工呼吸的过程。如果女儿受了惊吓,或是太过伤心,她要在门口等着,在第一时间给她安慰。萝达不是多愁善感的小孩,也没什幺想像力,可是克莉丝汀认为,就算再冷静的人,在毫无準备的状况下,都会很难接受「人生难免一死」的事实。

萝达到家了。她的态度跟早晨出门时一样平静,一进门就跟妈妈说她要喝牛奶,还要吃花生酱三明治,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做母亲的不禁怀疑她到底了不了解发生了什幺事。克莉丝汀以一贯温柔的语气问她,萝达说她了解,她全都知道,事实上,建议警卫去木桩那边找的人就是她。警卫救他上岸时她在现场,尸体放在草坪上的时候她也在。

克莉丝汀搂住这个淡漠无情的孩子,说:「妳一定要努力忘掉那个场景,不要去想,我不要妳害怕,也不要妳烦恼。人生中难免会发生这种事,我们要接受它。」

萝达耐着性子让妈妈搂她,用惊讶的语气说她一点也不困扰,她觉得搜救的过程很刺激,而且这是她第一次看见心肺复甦术,有趣极了。克莉丝汀心想:她好冷酷,对别人的痛苦毫不在乎。这是克莉丝汀自己永远也无法了解的事,她和肯尼斯从前总笑说这是「萝达式反应」,夫妻间拿这当笑话讲,可是这一回她感到很不安,说不上来为什幺,可是心里很难过。

萝达终于忍不住,推开妈妈,回自己房间玩拼图去了。克莉丝汀把三明治和牛奶準备好,送进房去,放在桌上。她脸上仍然带着困惑,皱着眉头说:「这是件不幸的意外,我真希望妳没看见,也别记得。」她在女儿头顶上吻了一下。「亲爱的,我了解妳真正的感受。」

萝达拿起一块拼图,放到正确的位置上,然后惊讶地抬起头。「我不知道妳在说什幺,妈妈,我一点感觉也没有啊。」

克莉丝汀叹口气,回到客厅,试图看点书,但没法专心。萝达觉得自己好像犯了错,让妈妈不高兴了,可是并不了解错在哪里。她捨下拼图,走到克莉丝汀身旁,露出迷人的微笑和酒窝,心下做好算计,用自己的脸颊在妈妈脸上擦了一会儿,发出撒娇的笑声,然后起身。

克莉丝汀心想,她一定做了什幺不该做的事,她一定是做了什幺非常不乖的事情,才会费这幺大工夫来讨好我。

她觉得女儿好像忽然发觉到自己的身体或心灵和别人有某些不同之处,所以努力学习一般人的的行为举止,来掩盖自己的异常。这些举止并非真正发自内心,所以得先经过深思熟虑、权衡取捨,并谨慎实验,揣测她所要模仿的对象到底具备怎样的价值观。

她再次靠到妈妈身边,发出一种带着渴望的声音,亲吻克莉丝汀的嘴唇,她很久很久没自动自发做出这种动作了。接着,她瞇起眼睛,仰起头,装出满怀爱意的眼神,说:「如果我给妳好多好多亲亲,妳要给我什幺?」克莉丝汀很熟悉这套问答,他们父女俩常以此为乐,此时听见,心中不禁涌上一股怜爱之情。她轻轻抓着孩子的手臂,以标準答案回答:「我要给妳好多好多抱抱。」

***

那一天晚餐之后,克莉丝汀前往柳树街的戴葛尔家拜访,她不太清楚自己为何要去,但她去了。走到戴葛尔家门口的时候,天还不太暗,深蓝色天空中只有地平线附近缀着几颗早起的星星。来应门的是戴葛尔先生,长得跟他儿子很像,脸色同样苍白,额头都有青筋,下巴都往前突,下嘴唇都小而翘。他和克莉丝汀握手,手又冷又湿。她自我介绍,说自己前来致哀,想问问有没有什幺事能帮得上忙。他强自遏抑,但禁不住颤抖,说:「您是第一位来访的,我们朋友不多。」

他带克莉丝汀穿过客厅。「请您务必陪我太太聊聊,也许您能让她……嗯,也许您能……」他敲敲妻子房门,低声说:「荷坦丝!有客人来了,这位太太认得克劳德,她的女儿和克劳德同班,也参加了野餐会。」

他安静地离开。戴葛尔太太原本躺在沙发上,此刻坐起身来,头髮散乱,双眼红肿。她稍早吃过镇定剂,现在仍有些昏沉。她说:「有些人也许会说,克劳德胆子小、没自信,但那不是真的。我不是说他有多积极进取,因为那也不是真的。我的意思是,他是个敏感的孩子,是个有艺术天份的孩子,真的。我真想拿几张他画的花给妳看,可是我暂时还没办法看那些东西,我受不了。」

她忍不住大哭起来,脸埋进枕头里。克莉丝汀在她身旁坐下,握住她那双肉肉的、戴着戒指的手,满怀同情,紧紧握住。克劳德的母亲说:「我们很亲,他说我是他的甜心,还会搂着我的脖子,把他心里想到的事全都说给我听。」

她说不下去,停顿了一会儿,然后又开口说道:「我不明白那个奖章怎幺会找不到,他们一定没好好找。他这辈子就只得过那幺一个奖,把它看得好重。」她狂哭起来,彷彿失去那个奖章比失去儿子更严重似的。她鼓着苍白的脸颊,披头散髮,头髮都戳进眼睛里了,好不容易才终于能再度开口讲话。「有人说奖章一定从他衣服上掉下来,让沙埋住了,可是我跟我先生说,我不相信。我不相信奖章会自己掉下来,是我帮他把奖章别在衣服上的,别得很紧。」

她拿湿毛巾揩揩脸,没再出声。克莉丝汀轻声说:「我知道,我知道。」

「他们一定没仔细找。」戴葛尔太太说。「他们说他们找了一遍又一遍,我说回去再找一遍。我们母子连心,那幺亲,那幺亲,他说我是他唯一的甜心,说他长大以后要娶我。他乖得不得了,我说什幺他都听,就连要去街角都会先问我,我准他去他才去。他一定想跟他的奖章合葬,我知道,不用讲我也知道。我想要尽一切力量让他开心……拜託妳,能不能叫他们再去找找?」

***
小戴葛尔的丧礼在週一举行,晚报上说坟上「堆满了众人送来的鲜花」,其中最壮观的一束来自他所就读的奉恩小学,由全校学生合送。那一大束美丽的栀子花先是放在棺材上,随后独自留在墓前。

潘马克太太摺起报纸,搁在桌上,心里觉得好奇怪,怎幺没人来叫萝达分摊买花的钱?不晓得是老师疏忽,还是刻意如此。可转念又想,我也太在意这件事了,不可能会是故意的。

学校没要他们分摊买花的钱,让她有一点点受伤,最后还是拿起话筒,打了通电话去奉恩小学。

接电话的是奥克塔薇亚。克莉丝汀说:「我在报上看见小戴葛尔丧礼的新闻,原来同学们送了美丽的栀子花。真不好意思,您大概为捐款的事打电话来过,我正好不在家。」

电话线那头沉默了,她感觉得出奉恩小姐有多尴尬,过了好一会儿,那位老太太才用小到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说:「学校学生很多,花也没记者想的那幺贵,我们收到的钱儘够付了,请您不必放在心上。」

「请问您为买花的事打电话来过吗?」克莉丝汀问。「如果您没打来,我想我应该要知道。」

奉恩小姐柔声说:「没有,亲爱的,我们没打给妳。我们考虑过后,觉得最好不要。」

克莉丝汀说:「这样啊。」等了一下,对方没再接话,她又说:「没接到电话的人除了我之外还有别人吗?还是只有我?」

奉恩小姐说:「我们认为您不会想和别人合送,会想单独送。」说完又陷入沉默,好像在谨慎考虑该怎幺讲才好,接着又毫无说服力地补上一句:「你们毕竟刚搬来不久,萝达只在我们学校上过一学期课。」

克莉丝汀说:「是啊,是啊。」然后又轻声问道:「那妳们为什幺会认为我们会想单独送呢?萝达和那孩子感情并不好,而我和我丈夫甚至不认识戴葛尔家的人。」

奉恩小姐说:「亲爱的,我不知道。我没办法把实情告诉妳。」她像在请求谅解似的,用轻到不能再轻的声音说:「我得挂电话了,有客人在,他们会觉得奇怪。」

一星期后,潘马克太太收到奉恩小学的信,内容简洁,口吻客气,信件主旨是要通知潘马克家,他们很遗憾地发现下学期学生名额已满,所以九月开始的新学期无法让萝达继续就读。负责执笔的玻哲丝.奉恩小姐表示,潘马克先生和夫人要为女儿找到另一所学校应非难事,校方除深感遗憾之外,也献上诚挚的祝福。

***

接下来整个傍晚,她在家里走过来又走过去,心不在焉地做些不用大脑就能做的琐事。然后,定定站在客厅里,倔强地甩甩头想:我干嘛要认为萝达和戴葛尔家儿子的死有关係?根本没有证据,只是我胡思乱想而已。

她站不住了,猛然坐下,把头靠在扶手上,回想起一件曾经决意要忘掉的事,一件她一直不想诚实面对的事。噢,不!她辛苦建立的平静之所以倾颓,原因不只一个。除了小男孩之死,还有另一起死亡事件。这两起事件个别看来都只是无可避免的不幸意外,随处都可能发生,在任何人身上都可能发生。可是放在一起看,却如此相像,逼得她无法不去正视。

那第一起死亡事件一年前发生在巴尔的摩,当时萝达七岁,他们那栋公寓里有位克拉拉.波斯特太太,年纪很大,跟寡女爱德娜同住,非常喜欢萝达。(潘马克太太心想,说也奇怪,老人家都很喜欢萝达,年龄相近的小孩却受不了她。)下午萝达放学后,常会上楼拜访她这位老得不得了的老朋友。老太太八十几岁了,有点孩子气,很爱现宝。她最宝贝的一样小玩意儿是个小水晶球,里头装满透明液体,浮着许多蛋白石碎片,摇一摇就会闪闪发光,看起来变幻莫测。水晶球顶端有个小环,老太太用黑丝带穿过那个环,把它当成坠子挂在脖子上。

她常说,睡不着的时候她就摇摇水晶球,看着那些蛋白石构成的千百种图案,心情会很好。她女儿爱德娜跟邻居说:「妈妈认为她能在里头看见她的童年,我不会浇她冷水,只要她高兴就好。现在能让她开心的东西不多了。」

萝达也很喜欢那个飘着蛋白石的水晶球。波斯特老太太有时候会对她说:「是不是很漂亮?亲爱的,我敢打赌,妳一定很想拥有它吧?」

萝达充满渴望地说她确实想要。波斯特老太太微笑说道:「有一天它一定会变成妳的,我死了以后,会把它留给妳,我保证。爱德娜,妳听见了吗?」

「听见了,妈妈,听见了。」

老太太得意地咯咯笑着加上一句:「可是也别抱太大期待,宝贝,我可不会太早死,我们家的人都长寿,对吧?爱德娜?」

「是的,妈妈,我们家的人都长寿,而且您会比他们更长寿。」

老太太很开心,笑说:「我亲爱的爸爸活到九十三,要不是有棵树倒下来压到他,他会活得更久。」

「我知道。」萝达说。「妳告诉过我。」

后来,有一天下午,爱德娜去超市买东西,留老太太和萝达在家。不知怎的,波斯特老太太竟然跌下屋后的螺旋梯,跌断了颈子。爱德娜回来的时候,萝达等在门口,一脸天真诚恳地把坏消息告诉她。萝达说,老太太听见屋后有猫叫的声音,好像困在楼梯上,就坚持要出去救牠,萝达也跟了出去。然后她也许没算準距离,脚下踏了个空,就滚下五节楼梯,摔到了后院的水泥地上。萝达把陈尸处指给她看,这时潘马克太太和其他邻居也赶了过来,萝达就把事发经过又说了一遍。

爱德娜用奇怪的眼神望着那孩子,说:「妈妈讨厌猫,一辈子怕猫,就算全巴尔的摩的小猫一起哀鸣求救,她也不会靠近。」

萝达睁大眼睛,惊讶地说:「怎幺会呢?爱德娜小姐,我说的是真的,她真的就出来找猫了啊。」

爱德娜问:「那猫呢?」

「跑掉了。」萝达说得很诚恳。「我看见牠跑下楼梯去了。是只白脚小灰猫。」

接着,她忽然拉住爱德娜的袖子,问:「她答应过我,等她死了就把水晶球给我,现在水晶球是我的了,对不对?」

潘马克太太说:「萝达!萝达!妳怎幺能说这种话?」

「妈妈,她真的答应过我。」萝达死咬着这件事不放。「她答应过要把它给我,爱德娜小姐也听见了。」

爱德娜望着那孩子,不敢置信。「对,她说过要把水晶球给妳,现在它是妳的了,我这就去拿。」

这件事潘马克太太很想忘掉,却记得清清楚楚。如今回想起来,波斯特太太的丧礼所有邻居都去了,只有她和丈夫没有受邀。从前爱德娜对她很友善,但在那之后她在电梯里对她说话,爱德娜都假装没听见。至于那个水晶球,有一阵子萝达每天晚上睡觉时都把它挂在脖子上,放在枕边,她嘟嘴瞇眼看着水晶球的样子跟那位老太太好像,彷彿她不但继承了那个水晶球,也继承了她的个人特质。

克莉丝汀快步走进女儿房间,看见小水晶球挂在床柱上。她拿起它看了一下,又赶紧鬆手,好像它是什幺烫手邪物似的。

萝达从公园回来,书都还没放下,克莉丝汀就突然问她:「关于克劳德.戴葛尔的事,妳跟奉恩小姐说的都是真的?」

「是的,妈妈,都是真的,妳知道我已经不说谎了。妳说不可以说谎以后,我就没再说谎了。」

克莉丝汀顿了一下,又问:「妳跟克劳德淹死的事……有没有关係?就算只有一点点关係,也要告诉我。」

萝达瞪着她,满脸惊讶,小心翼翼地说:「妈妈,为什幺妳会这样想?」

「我要妳跟我说实话,不论实话是什幺,都要告诉我,总有办法处理的,可是妳得先让我知道实情。」她把手搭在女儿肩膀上,说:「我要妳看着我眼睛,把实话告诉我,我非知道不可。」

那孩子明亮坦率的双眼直视着她,说:「妈妈,我跟那件事没有关係。」

「明年妳不能再读奉恩小学了。」潘马克太太说。「她们不让妳读了。」

萝达脸上现出警惕的神色,等妈妈说下去,但妈妈没再继续。她慢慢挣开妈妈的掌握,说:「好。好。」然后快步回房,坐下来,开始玩她的拼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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